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沃草人物誌》馬躍・比吼:十年後,我們還要夜宿凱道嗎?

日期
2016-1-12
作者
阿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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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usou editor

我是阿草,是總編輯喔。

沃草/薛翰駿、謝繐吟

【立委候選人系列人物誌】

馬躍・比吼|無黨籍|平地原住民立委候選人

拍過三十幾部紀錄片的馬躍‧比吼,是來自花蓮織羅(春日)部落的阿美族 Pangcah,大學時因為拍紀錄片認同了自己的文化,也開始以紀錄片替原住民問題發聲,但這些問題卻一直未獲改善,他不願意下一代還要為了原住民的困境「夜宿凱道」,決定投入選舉。

馬躍也曾在台南市民族事務委員會擔任過一年半的主委,後來更獲選為原民台台長。但體制內工作的經驗使他更了解現行法規的問題,這次也二度以無黨參選平地原住民立委,希望立法院不能再只有「黨的原住民」,能有真正屬於原住民的立委。
請簡單自我介紹

「我是很久沒有拍紀錄片的紀錄片導演馬躍・比吼。這次要出來參選,沒有政黨的資源也沒有錢,但我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務,這件事不得不做,如果不出來,我們原住民的命運就會一直被安排、被決定。前面已經有人做過很多努力,但我要讓後面的人有更寬的路。」

你的原住民認同是怎樣出現的?

「我爸爸是湖南人,媽媽是原住民。臺灣的社會一直以漢人為主,我媽嫁給我爸之後,就自動升格為高級的漢人了。其實,這就是滅族的政策,白紙黑字就把人給殺了,不用刀不用槍。」

「以前在部落的時候歧視、身分認同的問題沒那麼明顯,離開部落出了社會才知道有那麼多不公平,尤其當兵的時候更明顯。我才開始會想『我是誰』。」

「我讀世新大學的時候,從法國回來的齊隆壬老師問我為什麼不拍自己的故事?我當時很驚訝,不斷問他『可以喔?』,拍我們的名字可以喔?拍我們的故事可以喔?我因此拍了《如是生活如是Pangcah》,這部片鼓勵我『做自己的主人』。之前都是一點一點的累積,勇敢做出來是在讀世新的時候。」

為什麼要參選立委?

「2011年1月有個為土地而走的運動,寒冷的冬天,很多族人夜宿凱道。我去遇到巴奈,每次都會跟她在這種地方見面,我們感嘆,做了那麼多年,卻沒改變甚麼,那時我們看著她女兒,我對她說,十年後,我們還要看妳女兒再來夜宿凱道嗎?」

「那天晚上有一個原住民立委叫陳瑩,跑來作秀,做完秀又跑走,我們就在問,這個人是誰選出的?我們乾脆自己來選。開始認真討論都推來推去,我說我沒有名氣,沒有人認識馬躍,但誰不認識巴奈?但是巴奈堅持說不要,我只好說,我出來可以,要她陪我到底。」

「我拍了那麼多影片、得了那麼多獎,成就了我自己,但影片中的事情有改變嗎?沒有一件被改善,土地還是沒拿回來,那我拍那麼多紀錄片幹嘛?我拍紀錄片的目的是想解決故事中的問題。」

「這次選舉前我在花蓮弄了全原住民語的幼兒園,上學期八個學生,下學期十二個,四月、五月時我就在想,辦幼兒園一直遇到場地違法等問題,原住民的問題還是得進去立法院修法才能解決。」

為什麼要以無黨籍參選?

「現在這些小黨其實都找過我,一直到登記前最後一刻也都還在跟我說,只要你加入就給你錢跟人。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,到處跟人家要錢,三百、五百都在要。」

「我知道如果參加時代力量,選上的機率會更高,他們會支援我錢也會給我人,進去也真的可以做一些事,但是,我想五年後他們壯大了,還需要我嗎?」

「所以我們一直都在做扎根工作,每個人都說你幹嘛那麼笨,先進去再說啦,不要說大話。但我覺得,其他黨提名的原住民,都是某個顏色的原住民而已,你的權力怎麼來的?當然就要聽上面的話。我想的是未來長遠的事,我要做自己的主人,每個黨都有自己的立場,我可以不管,因為那些立場通常不是原住民的立場。」

參選以來最大的困難?

「講到困難的事,還是錢,很多時候沒有錢會動不了,平地原住民範圍那麼大,不可能一組人跑全臺灣,各地基本上都要有工作人員、就像小英全國各縣市都有競選總部,各地都要有人幫忙跑的話,經費真的很龐大。」

「選舉要花很多錢,但是國民黨卻從來沒有在辦甚麼募款餐會,很奇怪。」

「我們的藝術家朋友捐了幾百件作品要給我們賣來當競選經費,這麼有創意、有特色的募款方式,卻都沒有媒體來報導。」
要怎樣落實「做自己的主人」這件事?

原住民祭典應有和漢人春節一樣長的假期

「目前臺灣的假期,沒有一天跟原住民有關係。我們要陪你們吃肉粽、吃月餅、除夕圍爐。但我們自己祭典卻沒有放假,好不容易爭取到一天,還要區公所蓋章,拿去請假,常被老闆覺得是詐騙集團。」

「假期要夠,才能落實文化平權的概念,我們祭典回去部落唱歌喝酒跳舞做文化傳承,就像漢人過年回去打麻將傳承傳統文化,沒有放假怎麼傳承?我們部落有個大哥十年沒回來,因為調假很難,他今年好不容易回來,但沒有人會跟他唱歌了。沒有假,部落年輕人回不來,文化就失傳了。」

「多放假也可以降低全臺灣勞工時數。文化平權很重要的概念是,你過年我過著過,我祭典你也可以跟著放假,新住民也有自己的節慶,媽祖繞境也可以放很多天啊,全國多放這種文化假不是很好嗎?」
讓年輕人回部落服替代役

「再來是部落替代役的概念,我們的老人家,日本來的時候效忠日本,去南洋打仗,中華民國來效忠中華民國,去金門馬祖保衛前線。我們人口只有百分之二,軍隊志願役卻有百分之七是原住民,特種部隊更高達百分之六十。」

「原住民的軍人每次都效忠領袖,後來的情況卻會讓他們發瘋。連戰、郝柏村這些之前的三軍統帥,現在跑去中共閱兵。以前效忠的領袖叫我們永遠忠誠,現在卻跑去跟敵人唱歌跳舞,政治人物常常錢在哪就跟著去,我們卻都要對統治者效忠。」

「我們部落的老人家一直在為別人打仗,老了誰來照顧他們?我們需要部落文化替代役讓年輕人能夠回去照顧老人家、傳承傳統文化,現在替代役都可以去企業上班了,為什麼不能回去傳承部落文化?」
原住民常被說是國民黨的鐵票部隊,為什麼?

「會這樣問的通常是民進黨。我先講一個問題,民進黨這次花蓮縣長有沒有派人參選?你根本沒有人出來參選,我們要怎麼選你?」

「背後的原因其實是這樣,國民黨有一套從村里長、代表、議員的組織,有綿密的制度在經營,民進黨在部落根本沒有地方組織,荒喪喜慶這些都沒有在跑,你沒有候選人,誰去跑?」

「國民黨認真這做這一塊,鐵票在這裡啦。答案其實是這個,但民進黨的人每次問我,我就說,你們沒有派人不要講話。為什麼不敢派人,他們沒有做這個,選前找幾個人過來就可以嗎?沒有那麼容易。」

你自己怎麼面對這個問題?

「年輕人要覺醒,做自己的主人。」

「老一輩很多真的很多沒辦法,因為過去政府一直要他們忠貞,他們沒有受過很高的教育、沒有電腦,網路也是最不普及的地方。」

「舉個例子,很多老人家種了一輩子田,你突然要他接受現在有機的方式,那不就是告訴他,他過去都是錯的,這需要心理支撐,很細膩的。即使有機可以賣比較高的價錢也賣得出去,他也不想賣,賣了就代表他過去是錯的。」

「以前他們都是國民黨忠貞黨員,你突然要他轉向支持別人,那不就是告訴他『你以前都是錯的』?我們在部落以前的概念就是,你只要是民進黨,你就是壞人。」

可以談談到台南市政府工作的經驗嗎?

「2012立委選後,賴清德找我去台南市政府工作,在那之前我們彼此都沒見過。有朋友說你都是在外面批評,你這麼討厭行政單位,你去作做看啊,我就決定去做看看。」

「我在台南完成了換名字的單一窗口。原住民換名字很麻煩、除了身分證還有很多證件,像換健保卡至少要半天吧、還要換駕照、護照、銀行卡片等等,很麻煩,一麻煩大家就會不想換。」

「我做的單一窗口是,你只要先換身分證,其他證件我幫你換好,再寄到你家,全部免費,全國都可以來台南換。我唯一沒有做到就是護照,那時候把外交部中區辦公室的找來,很生氣,罵他們連7ELEVEN都不如。」

「我在台南也辦了部落大學,而且不像其他縣市是用什麼台東部落大學,我是用『札哈木部落大學』*。我們辦的每一個活動都是用羅馬拼音。而且我都沒有在前面寫『原』,有『原』就是錯,用『原』就是把我們自己當別人,漢人辦的活動都不會有『漢』,原住民辦的為什麼就要有『原』,漢人把我們當原住民當外人才會用『原』。」

(編按:「札哈木」"Cahamu"是鄒族語"府城"的意思。)
獲選為原民台首任公開遴選的台長,但不到一年就以制度有問題為由離開,是因為⋯?

「原住民的電視跟文化都在『原住民文化事業基金會』下面,又要做文化、又要做電視,彼此會衝突。公共電視台屬於公共電視基金會,有關文化的部分另外有國家文化基金會在處理,文化跟電視是分開的,原住民的為什麼不行?」

「原住民文化基金會一年預算四億,其中電視占三億、文化一億,結果頭頭卻是做文化的人。這個問題把兩者分開就解決了。原民台既然是媒體,就要有獨立性,不應該做政府的傳聲筒。」

「原民台已經成立十年了,無線電視台卻還是看不到,坐計程車、沒有裝有線電視的住家,看的到民視、華視、公視,客家電視台,卻沒有原民台,這不是欺負原住民,甚麼才是欺負原住民?有原住民立委又怎樣?當了黨鞭又怎樣?國會過半又怎樣?完全執政又怎樣?這件事十年都沒有解決。」

怎麼看現在的幾位原住民立委?

「他們很好啊,很忠貞,很忠誠。他們受的教育以很好,但他們是黨的原住民,不是原住民的原住民,一切以黨的立場為主。過去有很多原住民立委想做自己,但下場就是『再見』,被黨開除,之後就選不上了。」

「很多原住民加入政黨進入國會,一開始也做得不錯,弄了原民台等等,但後面都沒有聲音了。因為你要乖乖聽話,才保障你之後選得上。」

最欣賞的政治人物?

「以前有人問過我最欣賞的紀錄片導演是誰,我的回答是英國的紀錄片導演Dick Fontaine,他常常得獎,而且還可以拿政府的錢拍批判的東西。如果我拍美的東西可以得獎,但批判就沒辦法,我很多怒氣,美感相對比較少,但他可以做得到兼顧美感和批判。」

「我從政也才這幾年的時間,你要問欣賞的政治人物,我覺得就是我最先接觸到的賴清德。」

「原住民其實相對來說比起非原住民較有機會,我們只要幾萬人挑一個,很容易當到原住民單位的大官,原住民議員也比較容易選上。但過程中比較沒有人在帶領、要求,相對很容易變壞。」

「賴清德相對來說是個很好的典範,他自己工作時間很長,早起晚歸。對自己要求很高,很愛惜羽毛。像是他的隨扈,政府給他三個,他只用一個。我自己四年前選立委有申請隨扈,今年就沒有,如果我沒去台南,今年也一定會申請。可以找隨扈幫我們開車,雖然規定是不可以,只能夠當保鑣,但真的要用都掰得出理由啦。」

「我去高雄拍八八風災時楊秋興上山都是五十幾台車子,一級主管通通在旁邊,賴清德出去都沒有,車上只有一個祕書一個隨扈。他不喜歡大隊出去。有一次他去台南的原住民教會,也沒通知我。」

「他很少跟我講話,我用看的就知道。我就會常挺醒自己,不可以做甚麼。」

進入立法院想優先推動的法案?

修憲承認原住民自然主權

「第一個是修憲,要承認原住民的自然主權,釐清原住民跟中華民國的關係。」

「318期間有一次在講憲法,我上台問中華民國什麼時候要釐清跟原住民的關係,沒人理我。林飛帆後來有說,我們要回應馬躍的問題啊,他說他也想知道原住民跟中華民國的關係到底是甚麼,從年輕的一代開始,我們都要開始思考這個問題。」

每個法應該都有原住民專章

「其實每個法都要有原住民專章的概念,原住民每個層面都不一樣,教育要特別談原住民的教育,談到醫療的時候因為原住民的身體、部落的距離特殊,也要有不同規定。」

「臺灣有個國家教育研究院在三峽,每年有五億多元的預算,編制一百九十人,我印象中沒有一個是原住民。我們也要有自己的原住民教育研究院,現在十二年國教只寫一本原住民教材,我們應該要寫十六本,未來有西拉雅族等新的族群被認定,我們還要寫更多本。」

改善原住民分配不到合理的資源

「我們都繳一樣的保費,但全臺灣平均一萬人有17個醫生,台北有45個,花東卻只有7個。長照推動之後,號稱每個人每年可以分到2700多塊錢,但是在豐濱鄉卻只有300多塊,這怎麼解決?像是復康巴士,原住民有九個鄉,一台都沒有。」

「我進入立法院推新法案或許不會成功,修法可能也只有一些小的成果,但是我至少可以盯緊行政部門,像是衛生福利部這麼多的預算,原住民使用的有到百分之二嗎?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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